● 在刚开始做投资时我们往往被企业技术所吸引,后来我们发现管理团队才是企业的灵魂。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技术再好,在实验室里面再完美,甚至拿了很多奖,拿去应用却不一定成功。 ● 在二级市场投资,是在鱼池里面捞鱼,你甚至可以不认识管理层;但是我们做创投,是在大海里面捞鱼,这个差别太大了。已经上市的企业,资质纵使千差万别,但毕竟是上了台阶的;在这个台阶以下的企业则是规模小、变化大,管理层不确定性因素更大。 ● 现在我们基本是什么行业都投的,这是基于一个判断:中国正在从一个制造大国向一个消费大国转变,在这个过程中,是任何行业都有可能赚大钱的。当然前提条件是创新。不过我们认为,现阶段商业模式和管理机制的创新,比技术创新更重要。 创投并不总是那么炙手可热。在9年多的从业生涯之中,原深圳创新投资集团总裁、深圳东方富海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陈玮已经经历了两次冷暖回转。经验或者教训却总是一样的:不要头脑发热,该做的功课一定要做。 迄今中小企业板已有220余家公司挂牌上市,其中约有50家具备创投背景,占据总数的四分之一。可以明确的是,在即将推出的创业板中,这一比例将更高。作为高成长企业的发现者和培育者,陈玮认为投资这类公司需要颠覆众多传统的思维模式和估值方法;而在当下中国经济的大背景下,来自任何行业的企业只要具备优秀的管理团队和创新能力,都具备爆发式增长的可能。不过这种创新,并非局限在技术创新,管理体制的再造和商业模式的革命很多时候来得更重要。 近日,《第一财经日报》与这位当过15年大学老师的创投老总就如何投资高成长企业进行了一次长谈。大学任教的背景让陈玮颇善表达,逻辑周密。他自言当老师的时候为了讲课能吸引学生,必须不断学习以更新知识,而这一点恰恰符合做创业投资的基本要素。保持开放的心态,不断接纳新的事物,投资的视野也自然开阔起来。 1 选人一定要选对 《第一财经日报》:2000年左右国内创投因为创业板的消息而迎来第一个高潮,而其后又很快沉寂。这几年有怎样的经验教训? 陈玮:1999年我回国来深圳,很偶然的机会接触到创新投(深圳创新投资集团),就递交了简历。当时创新投的总裁是阚治东先生,他面试了我,说你来吧。其实那个时候创新投人还不多,有个说法是,当时全国懂创投的就不超过五六个人,更没有行业标准。所以我们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有过很多教训,这些花钱买来的教训成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创投做得最好的是美国,但是我们从书本上看来的东西,和实际的情况差距太大。所以必须做了才知道里面的挑战。刚入行没多久,2001年底随着创业板的无限期推迟,创投业马上就遇到了冬天,这个冬天来得如此之快,大家都没有任何准备,很多机构都度过了难捱的几年。所以现在行业又热起来,PE开会搞活动都会有很多人来,我们感到高兴,但同时也应该注意风险,一定要小心下一个冬天的到来。 《第一财经日报》:二级市场的上市公司,会有很多研究员做长期的跟踪,有各种分析模型和手段,机构投资者和普通散户都能从中获得很大帮助。但是你们做创投,投资的是成长型企业,特别是早期项目可能根本没有盈利的眉目。那么你是通过什么去判断? 陈玮:很多时候跟别人开玩笑,干我们这行要学会看面相,会算命,因为投资要投对人。这当然是玩笑,我意思是,干这个确实有点玄。如果总结一家企业之所以成功的因素会有100个,那么它失败的原因却有可能是1万个,也就是说它失败的概率非常之大。过去我们在创新投,有过一些成功的案例,实际上我们自己知道,这背后还有很多很多失败的例子,我们是不断花钱买教训,经验是从事创业投资最重要的财富。 在刚开始做投资时我们往往被企业技术所吸引,后来我们发现管理团队才是企业的灵魂。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技术再好,在实验室里面再完美,甚至拿了很多奖,拿去应用却不一定成功。因为好的技术离好的产品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这中间还有很多其他因素。在中国,目前看来,最难的并不是有好的技术,而是有没有好的创业团队。 我们曾经投过一个做电池的企业,产品获得国家双高认证,工厂也搞得很漂亮,花园式的厂房,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做起来。后来我对这个老总说,你失败的原因是你没有沉下去管企业。 所以我们主要是看团队,看创业者。举个例子,我们经常看到一些企业有两套报表,甚至更多,一套给自己看,一套给股东看,一套给税务看,还有一套给工商。这就说明企业的管理团队缺乏最基本的规范意识,他们还怎么做到上市呢?遇到这种情况,我们首先要求企业必须只有一张报表,而且是规范的报表,一定要规范。 接下来我们会从教企业开会开始进行规范管理,开董事会、股东会、经营班子这三个会。把这些会开好了,有议程、有规则、有记录,企业也就有了发展的制度保障。 《第一财经日报》:什么样的企业家和团队才算得上“面相”好呢? 陈玮:成功的企业家,因素有很多。但我比较喜欢“一根筋”,并且爱面子的人。“一根筋”的意思是执著,不轻易放弃。好面子的人呢,你说他做不好,他偏要做好给你看,做不好他自己会羞愧得无地自容。 还有就是如何做人的问题。我认为好的企业家应该有宽广的胸襟、领袖气质,可以让不同的能人来帮助企业发展。如果一个企业家不大方,他自己一个人拿了99%的股权,别的伙伴只有1%;如果他管理上不相信团队,经常炒人,企业人员流动性高,不能知人善任,那都是不行的,斤斤计较的人终究成不了大事。 在二级市场投资,是在鱼池里面捞鱼,你甚至可以不认识管理层;但是我们做创投,是在大海里面捞鱼,这个差别太大了。已经上市的企业,资质纵使千差万别,但毕竟是上了台阶的;在这个台阶以下的企业则是规模小、变化大,管理层不确定性因素更大。甚至今后上了创业板的企业,管理团队也是相当重要的投资考虑因素:这些企业不可能像茅台那样,个别老总出事,企业照样很好,因为它已经成熟到对管理制度的依赖而不是对人的依赖的阶段了。 所以我们不可能不关注管理层。通常对一些细节因素的观察,就能帮助我们对管理层的水平有比较好的把握。我是通过看“两间”来看企业的,去车间看生产水平,去洗手间看管理水平。我们正要投一个焦化企业,这个企业已经达到400吨的规模,在国内是比较大的了。一般我们想象中,做焦化的企业,肯定是污染比较大,到处很脏的样子;但是真的去了以后我们非常惊讶:这个企业不但办公室窗明几净,连车间工人都是穿的纯白色的工作服,并且一尘不染。它的污水经过处理后,达到饮用水平,可以直接喝的。 企业门口的标语也很有意思“一怕死,就要讲安全;二怕苦,就要想办法;三怕脏,就要讲卫生”。真的很难想象,这原本是一家运煤的民营企业。你不得不佩服这位企业家的管理能力和环保意识。 2 调查企业用“987654321”原则 《第一财经日报》:通常在对企业作调查的时候,会有哪些程序? 陈玮:我们的做法中总结了一些经验,我把它们凑起来,有一个“987654321”原则。 首先是要求投资经理必须见过90%的股东和管理团队。见小股东,我们就可以了解到这家企业开不开股东会,与股东的沟通交流如何。通过会见中层以上管理干部,可以感受团队的凝聚力如何。如果单单听大股东和主要管理人员说,容易有偏差。 8点钟到公司看企业干部、职工什么时候开始上班。8点左右与员工一起来上班的创业者至少是一个勤奋的创业者。相反如果员工上班稀稀拉拉,那么管理水平一定有问题;如果老板自己很晚才来,也是不敬业的。 去过企业至少7个部门、车间,包括财务、物流、保管、市场等。民营企业往往问题比较多,各个环节都会有疏漏、毛病,所以你必须到处看一看。 连续去6天。民营企业往往加班,一周工作6天是常事。那么我们也要连续去看,不能只看一两天的情况。看企业如何加班、如何倒班、车间是否有蓬勃的气氛、加班工资如何发放,等等。 对企业团队、管理水平、技术实力、市场状况和财务情况5个方面作详尽的调查。 拜会企业至少4个客户。与3个以上的企业竞争对手有交流。综合了客户和竞争对手的评价,得出的结论才能更趋于客观。 一直对企业保持20个问题。我们看企业就是要多问问题,这不但有助于我们了解企业,对企业本身也是个促进。曾经有我们投过的企业老总对我说,被你们问的懵了,但效果确实很好,企业管理水平各方面都有提升。 至少与员工吃过1次饭。与普通员工交朋友,听他们讲真话。 我们做创投还有一个跟二级市场不一样的就是,我们几乎没有保险机制。在二级市场投资,我可以设定止损位置。一旦亏多了走了就行,还是相对安全的。但是我们几乎没办法这样做,一旦进去就很难出来,只有一条路走下去。所以做创投和股权投资,一定要有严格的程序,否则无法控制风险。 3 模式和机制创新大于技术 《第一财经日报》:过去外资创投在国内找了不少好的企业到国外上市,这些企业中也确实诞生了耀眼的明星,比如百度、某、蒙牛等。现在国内投资者也将通过推出在即的创业板,接触到有可能在未来大放异彩的高成长企业。但是如何去理解这些企业的成长模式呢? 陈玮:一家成熟的上市公司,我们可以只看它的财务指标。但是成长型企业,财务指标可能只占30%。现在我们基本是什么行业都投的,这是基于一个判断:中国正在从一个制造大国向一个消费大国转变,在这个过程中,是任何行业都有可能赚大钱的。 当然前提条件是创新。不过我们认为,现阶段商业模式和管理机制的创新,比技术创新更重要。我有一个公式是:专利≠技术≠产品≠市场≠利润。我们发现,越是获高奖的技术,投资的可行性往往不高;技术创新和成功反倒背道而驰。这是一个值得反思的现象。 中国确实是原创技术不够,政府也非常希望能够发展出自己的专利和技术,改变受制于人的局面。但现实是,好的技术往往性价比不好,应用成本过高。因此好的技术还必须要有市场化能力。作为成长型的企业,商业模式和管理体制的革新,更有助于提升它的商业竞争能力,商业化的能力越强,企业投资技术的能力也就越强,从而促进技术的创新。比如华为和中兴通讯(爱股,行情,资讯)这样已经具备很强商业实力的企业,才能够去做大量的技术投资。 无论是新兴的服务、TMT、能源、环保,还是传统的制造业,只要模式和机制的创新能够带来爆发力,都能使企业具备很大的成长空间。特别是传统的消费品市场,模式创新带来的新动力会给企业发展装上助推器,如连锁经营零售和饮食行业。 《第一财经日报》:最近有一些关于创业板的讨论,有机构认为创业板拟上市公司不少来自于原来在中小板排队的公司,似乎在创新方面还缺乏特别吸引眼球的亮点。 陈玮:需要辩证地看问题。我们所说的创新,并不是绝对的概念。中国的市场很大,你能做到相对创新,或者借用了国外的模式,只要在实际的商业环境中取得了效果就行了。我想在创业板的初期,有些项目会和中小板有些交叉,但中小板和创业板会逐步形成差异,所谓技术创新和模式创新的高成长企业在创业板会多一些,而一些传统的制造业等企业就不适合在创业板上市。 这些年一个让我觉得比较满意的项目是潍柴动力(爱股,行情,资讯)。这是一家制造型的企业,现在的发展大家都能看得到。潍柴动力不是技术导向型的企业,并且在我们投资之前连续亏损了七八年。那么我们进去以后做了几件事情,首先是变革体制。潍柴原来是一家国有企业,通过一轮私募之后,所有制实现多元化。其次我们把原来的一些负债和不好的资产剥离出来,轻装上阵,主攻大马力柴油机项目。另外还着力提升企业的管理能力。 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出,我们国家很多企业、很多行业是有相当大的潜力的,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发挥出来。这也意味着商业模式和机制的创新方面空间很大,往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改变也会有好的效果。 4 对创业板不要头脑发热 《第一财经日报》:创业板已经结束公开征求意见,本报之前也曾经报道过,创业板的推出不会受到证券市场调整的影响。你怎么看创业板推出后的投资机会? 陈玮:我看到有机构对深交所中小企业板上市公司的盈利情况作了一个统计。在目前200多家上市公司中,上市前1年的平均利润达到4000万元,要远远高于规则中要求的3年平均利润3000万元的水平。这说明还有很多符合要求的企业没有轮到。因此今后在创业板上市的企业,财务指标上也会远远超过基本的门槛。因此我对创业板将来的质量是相当看好的,没有理由担心。 创业板也不是“小中小板”,它的标准是着眼于企业成长性的。如果企业没有技术创新和模式创新,没有30%以上的复合增长,那就不适合创业板,而且,企业还要关注非财务指标。并不是说企业符合了基本条件就能上市的。 《第一财经日报》:在谈创业板的投资机会的时候,我们也不得不关注其中蕴含的风险。你可否结合眼下的“创投热”谈一下如何处理好这个问题? 陈玮:现在的“创投热”,其实是“两头热”。一头是企业热,要价都很高;另外一头热是创投热,这两年出现了一大堆的PE和VC,大多“有钱没人”,很多资金关注的是晚期项目,大家都去抢Pre-IPO,价格越来越高,比的不是投资能力而是谁能喝酒。确实存在结构性的过热情况,所以我开玩笑说,风险投资这个“风投”变成了“疯投”。 但是我们东方富海有三个不投:一是价格高了不投。价格不能高得离谱,即使是高成长企业也应该有个合理的估值。二是与管理层不能成为朋友、理念不一致的不投。我们不希望进去以后,大家分歧太大,以至于无法共事。三是走不完程序的不投。所谓走不完程序,是指我们没有完成尽职调查,没有对企业的管理层、所处行业、竞争能力等有深入的了解。经常有企业跟我们说,“陈总,你再不投就没有了”,这种情况我们是坚决不会投的。 现在晚期项目价格太高,我们就转去做成长期和早期项目。这些项目专业化要求更高,竞争则相对没那么激烈。创投重心“前移”,更多关注早期项目也是一个趋势。 至于创业板,我想刚开始的时候肯定会有炒作。主板企业由于标准高看得见摸得着,而创业型企业呢,高成长也伴随着高风险。我建议中小投资者在参与这类企业投资的时候,一定要了解企业,多看研究报告和风险揭示,对与高成长伴生的高风险有充足认识。秉持价值投资的理念,不要追捧被炒作的股票。另外,创业板的波动可能会比主板大得多,投资者需要具备相应的风险承受能力。 《第一财经日报》:你离开创新投以后创办了东方富海,并且在行业内比较早地尝试了有限合伙制。内资创投将来如果要扮演更重要的角色,还需要在哪些方面有改善? 陈玮:过去外资创投的成绩比较好,特别是在早期项目上有优势。这主要来自于几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外资创投一直在TMT这类技术领域有优势,而本土机构缺乏了解,水平差距很大;二是外资机构经验丰富,对企业的成长性把握比较好,善于做早期项目;三是钱的属性,他们的资金来源是着眼于长期的,而本土的资金大多来源于企业,所谓“短钱干长活”。最后还有制度和机制问题。 前两个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内资机构也在进步。制度上面,国内机构多少采取公司制,每年股东都要看报表,不利于长期投资。不过合伙企业法修订以后,已经允许我们设立有限合伙制的基金,这样既能够保障持有人利益,又能对基金管理人形成激励。 但是钱的问题仍然存在。国外的创投基金,资金多来源于养老基金、教育基金这些专业投资机构,以及成熟的富裕阶层。这些资金不要求短期回报,而是着眼于长期的增长,这就有利于创投基金沉下去做早期项目,时间周期比较长。东方富海募集的人民币基金最长可以有7年时间。但境外的基金通常都有8到10年的周期,这一方面,国内大的环境还需要改善,应该加快社保基金、保险基金等长线资金进入创投的进程。 陈玮,1985年从兰州商学院财务会计系毕业,并留校任教。1994年在厦门大学获得博士学位。1999年赴荷兰尼津洛德大学(Nyenrode University)作为访问学者,研修工商管理项目。 陈玮有8年创业投资经验,曾任中国本土最大的创业投资机构深圳创新投资集团董事、总裁,CIVC Fund合伙人,中新基金和创新软库基金董事长和深圳市创业投资同业公会会长等职。在创新投资集团任总裁期间,公司连续3年被评为中国最佳创业投资机构;陈玮个人2002年、2003年被评为“中国创业投资十佳基金管理人”、2005年被评为“中国杰出风险投资家”和“最具影响力的十大风险投资投资家”。 现任深圳市东方富海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目前中国本土最大的有限合伙制创业投资企业深圳市东方富海创业投资企业(有限合伙)的执行事务合伙人,管理的基金规模超过15亿元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