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永图是世界与中国之关系的一个重要符号。在国人心中,他就是WTO的代名词,他因此尽享殊荣也因此而获“罪”。
2001年11月,中国成为世界贸易组织的一员,入世的意义一度更被高调解读成为中国的第二次改革开放。15年艰难谈判,龙永图经历了其中的三分之二,这个表情冷峻沉稳、意志坚定的中国代表,曾经在谈判中摔座离席,也曾将美国代表赶出会议室,但是他最终成为见证将中国带入世界,也将世界引入中国这一历史时刻的第一人。
时年58岁的龙永图,作为第四任首席谈判代表,作为中国进步的标志性人物承载了中国社会各界的盛誉。
2003年初,已届花甲的龙永图卸任外经贸部副部长,选择了一个非政府组织,就任博鳌亚洲论坛秘书长。他期望这个论坛组织能成为最活跃的国际经济论坛,成为全球研究亚洲问题最权威的智囊和高层次的对话平台。
这个曾经推动了中国经济进程的人,依然在以民间身份和民间方式坚持着同样的梦想。但是这种民间身份,以及这种身份带来的话语自由度,却在中国这样一个极端微妙的话语空间里,把他带入到了争议之中。
与光环的褪色同步,入世的残酷随着条约履行、国门洞开与外资涌入逐渐显现,各种力量的博弈日益清晰而激烈。零售业、能源行业、金融行业都遭遇到了外资的凌厉攻势,生存日趋艰辛的本土企业开始全面反思与质疑“过度开放政策”、“市场换技术”策略。
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大背景下,龙永图依然吾志不移,坚持认为最大的保护就是开放,他似乎要矢志担当中国开放的精神旗手。在许多场合,他不断重复,温室里培养不出真正的企业和企业家,政府也制造不出来,它们只能在参与经济全球化的过程中,按照国际规则在市场搏击中历练而成。
2005年1月1日,中国纺织品配额取消,中国袜子、衬衫与牛仔裤潮水一般涌向海外,欧盟和美国匡鼎杜门红灯封关谢客,依据的正是当年中国入世时签订的协议。“当初是不是一定要同意这样的条件?”
随后的2005年8月在广州花都汽车论坛上,主持人龙永图在回答记者提问时说“不能为自主品牌而搞自主品牌”,话音甫一落地,75岁的何光远猛然起身反驳。何是全国政协常委、原机械工业部部长。
一些认为市场换技术战略已然失败的人就此找到话语切口,这些年技术没换来,倒丢了市场,比如汽车业就如同当年的东北,我们只能让出地盘给别人打架。
在互联网上,更有人将“卖国贼”的高帽子加诸龙永图顶上:“当初是不是一定要同意这样的条件?”再次成为拷问龙永图的利器,使得龙永图不得不翻寻旧账,披露汽车业入世谈判内情。
从入世英雄到“卖国贼”,龙永图的个人镜像出现了悲剧性跌变,在这个跌变背后,是时代主题的悄然轮换,而这个时代中的无论英雄还是普通网民,皆因为未能准确把握时代脉搏,而被无谓地推上了命运的波谷浪巅。
事实上,在中国势力中始终存在着三股主要力量,一是放眼世界胸怀天下的世界主义者,一是着眼本土的本位主义者,再一则是立足技术的实务主义者。龙永图谈判告捷,龙本人固然功莫大焉,其何尝不是以朱镕基、吴仪为代表的洋务派国家意志的胜利?龙在这轮博弈中,以术扬道,道术合一,一时风光无俩,但究其实,其中终究道过于术,借助世界改变中国的远大理想,远远胜过了细节的光辉,术是扬道的手段,为扬道而求术。
然而,时代轮换的步伐远远超过了我们与时俱进的速度,各领风骚三五年,它的主题很快转换成为对博弈之术的讲究与提炼,战略退为背景,一个技术化、战术化的时代到来了——道在术中,方法即价值,技术即政治的时代,以它巨大的洪流快速淹没了这个时代中最后一批以启蒙为业的理想主义者和知识分子。
龙恰恰是这个洪流中的那批知识分子和理想主义者之一,他谈具体问题解决之道的技术,但他的技术背后总包含着太过浓郁的知识分子启蒙气息,这使得他与这个时代的脉搏出现了细微的错位,现实主义者最终取代理想主义者,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
从“入世”英雄到某些人眼里的“卖国贼”,龙永图的个人镜像在部分中国人心目中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迁。在这个变迁背后,既有非理性的情绪化指摘,亦有时代递进力量的推波助澜,认知时空的错位,个人视野与时代命题轮换之间的错位,无一例外地通向了对当下时代主题的指认。 |